| 平凡中的不平凡,簡單中的不簡單,追求貧乏中的完美,這正是旺盛的生命活力和樂觀的生存態度的體現。
我家的一個在媒體工作的小朋友,每次來都要求吃麻辣燙。別看她瘦瘦小小,面色白得像新出籠的饅頭,患有貧血症,可吃起那熱氣騰騰、噴出誘人又嚇人的麻辣燙,堆滿炸得通紅的尖辣椒的大盆毛血旺時,簡直是臉不改色心不跳,“埋頭苦幹”;哪怕大家都熱汗淋漓、面如火燒、眼淚鼻涕、唏噓不止。
小朋友吃過上萬元的燕窩席、魚翅席、山珍野味席,我猜想黃金宴大概她也領受過的。說起那些名貴菜肴和富麗席面,她總是不以為然。菜貴得沒有道理吃過就忘不說,同席的人互不熟悉還得互相應酬幹杯,還得費盡心思沒話找話,還得時時注意自己的儀表姿態動作是否得體,真累得可以;再若碰上暴發戶炫耀富有,談判生意各方明爭暗鬥,那頓飯就沒法兒吃了!哪有朋友們在一起這麼暢快,愛怎麼吃怎麼吃,拿上一大摞餐巾紙擦汗擦淚擦鼻涕,多痛快!她還滿懷豪情地說:咱就是平民百姓的命,就該愛吃毛血旺!
我問她,毛血旺能算平民美食麼?
她說,那當然。
要是和燕窩魚翅黃金宴相比,毛血旺是夠平民化的。但是今日的毛血旺內容已經很豐富,除了毛肚、豬血兩種菜名上標出的成分外,還加了鱔魚片、豬腸、鴨腸等雜碎,用生菜墊底;其味復雜,麻辣咸鮮香俱全;三十元左右,說起來也算價格不菲。還是我的這位小朋友年紀輕,沒有跟我們這一代一起走過過去。她大概沒有嘗過真正的平民美食。那種美食之美是不僅僅在於食品本身的。
大約十年前,我第一次到貴陽。
那時候貴陽的城市現代化建設剛剛起步,大多數城區和郊外都還讓人聯想起“地無三尺平,天無三日晴,人無三分銀”的舊時民諺。惟有離城十數公裡外的花溪公園,山環水繞,水清山綠,綠樹蔥蘢,鮮花遍野,充滿勃勃生機。我攀山亭,觀瀑布,登了龜山麟山,又去走一步一磴的百步橋;還沒有遊遍十裡花溪,已經餓得腿腳發軟了。不知是我對此地太生疏,還是確實旅遊設施不全,偌大的公園裡我竟沒找到哪怕一個小吃店,更別說飯舖酒樓了。
夕陽中餓著肚子等公交車回城,那滋味實在不大好受。旁邊那位好心大娘指點我,朝前走,見路口右拐,那條街上有茶舖也有面舖。
面舖很小,只賣光面和腸旺面。光面就是江南一帶所稱的陽春面,腸旺面似乎是貴陽這邊的特產,城裡的小面舖都掛著它的招牌。我看到當地工人和小職員上班前多吃一碗腸旺面當早點,有時下班也買一飯盒帶回家。在上檔次的飯館面館的菜譜上,腸旺面因價格低廉排在最後,一碗大約五角錢,好歹比光面貴一點。我不想虧待自己,就要了一碗腸旺面。
從字面上能猜出這碗面裡有大腸有豬血,對於在北京能吃鹵煮火燒和炒肝的我來說,不會產生像上海姑娘對生蔥生蒜的抗拒心理,但我怎麼也想不明白,它為什麼這樣好吃!面條很柔韌,大腸很爛但又很有咬頭兒,澆在面上的菜料又香又脆味道又美,都說不清是些什麼東西。於是,這碗面讓我體驗了從未經歷過的某種美味;於是,從那天起到我離開貴陽止,像上了癮似的,每天必要吃一次腸旺面。
貴陽那家小面舖的掌勺老板,大概被我的虔誠感動,向我介紹了腸旺面的制作方法。老先生一口貴陽話,可我也是半個四川人,聽得毫不費力,一清二楚。
腸旺面的面很有講究,和面時一定要加雞蛋,不能硬也不能太軟;壓好的面條繞成扁圓的餅,不能太鬆也不可黏連;面餅一團團地堆放在扁籮裡晾著,不能當天用,也不能讓它幹,放一夜,第二天吃起來才會有勁。面的澆頭有三樣最要緊;大腸必須反復洗淨洗白,另鍋煮透,務求不膻不腥;旺子可用豬血或雞血,火候要恰到好處,才能又嫩又不生;脆哨必得用豬頸肉──俗稱刀頭肉──切成小丁炸(其他部位的肉沒這麼香脆),把油炸出後,烹上糖、甜酒釀和醋,不用醋就不脆了。
不得這麼好吃!樣樣有講究嘛。可我最感興趣的是它的“紅油”,辣得合度辣得香,能均勻地沾附在面條上,而不附碗、不膩舌,原料是豬油,吃起來卻比菜油還清淡,真是一絕。我向老先生請教“紅油”的做法,他只笑著告訴我只有花溪辣椒能做地道的“紅油”,再就不肯深說了。我恍然悟出這是人家的專利,商業秘密,不該多問的。
大腸和豬血,絕對是上不得席面的,但到了平民百姓手裡,能打整出這樣的美食,不能不佩服中國人在食物制作方面的天才。、腸旺面終究還有一份刀頭肉做的脆哨,還有點兒高級,四十多年前一碗正宗的平民美食──羊血粉湯,卻叫我至今難忘。
那時候我在上高中二年級,正逢“大躍進”大煉鋼鐵。我們學校不知跟哪個兄弟單位合作,他們煉鋼鐵我們煉焦炭。分配給我們班的任務是洗煤,全班同學日夜三班倒,圍著三口直徑兩米的大鍋不停地攪和煤和水。原本是可以用鏟子鐵鍬翻洗的,團支書認為那樣洗不幹淨。影響煉鋼質量誰負責?必須手洗,才能洗透洗淨。每一鍋她都親臨檢查,不合格就返工。一來大家政治熱情高漲,二來也懾於支書的威嚴(現在想想也奇怪,都是同班同學,她怎麼就能如此厲害),就都老老實實手洗。時已初冬,白天還罷了,夜班可就苦了,鍋裡水面結了薄冰的時候,真得咬著牙才能堅持了。就是這麼一個夜班上,我突然肚子痛起來,怕人家說我裝病,那會兒一旦上綱上線也是不得了的事情,只能硬撐著繼續洗煤。但終究是瞞不過去的。我至今感謝那晚與我一同洗煤的同學,一直記著她的名字──孫新玲。她悄悄對我說:看你臉色都變了,快去街角拐彎那兒喝點熱湯,這裡有人問我替你說著。
出校門往東二百米,就是那處賣“熱湯”的小攤兒。小攤兒上方高高掛著一只電燈,燈光照出騰騰的白氣,在這寒冷的夜晚,老遠看著都覺得溫暖。走得越近,熱氣和香味兒越濃,透過團團白色水霧,看到了掛在牆邊的藍布招子:羊血粉湯。二尺口徑的湯鍋架在柴灶上,火舌輕輕舔著鍋邊,鍋裡一層通紅通紅的辣油,輕輕地翻滾著,把冒上來的熱氣都映紅了,也像火燄一樣了。一路冷得渾身發抖的我,頓時被感染,寒意漸消。當五分錢一碗的羊血粉湯終於遞到我手中的時候,那滾燙、那香味兒、那紅紅紫紫白白綠綠黑黑的色澤,竟使我掉了幾滴眼淚在碗裡,端碗的手也有點兒哆嗦,紅的是辣油,紫色的長條兒是羊血,在湯裡透明、挑起來白亮亮的是細粉絲,綠的是蔥花兒和香菜,黑點點是花椒粒兒。我和圍著小攤兒的所有顧客一樣,吸溜吸溜地吞嚥著羊血粉絲,吞進了麻辣也吞進了熱和火;然後咕嚕咕嚕地喝湯,喝一口有一口的鮮美,絲毫不亞於肉湯。喝到大碗底朝天的時候,便渾身滾燙、大汗淋漓,頭上像剛揭蓋的蒸籠一樣冒起了白氣。在寒冷的冬夜,這是什麼樣的幸福啊!疼痛真的消失了,想必腹中鬱結的是一股寒氣,被這火熱趕走了。
要是連羊血都沒有呢?我還能記起更早的一次經歷。
那是1950年,我還沒上學,跟著媽媽走親戚。媽媽十三年前偷偷跑到延安參加革命,如今作為二野直屬機關的幹部回到自己的家鄉,自然有好幾處姨媽舅公家該去探望的。重慶這地方,出門就是上山下山,我們走的又是鄉間小路,買糖買炒米花毫無希望。我很快就開始耍賴,餓了,渴了,走不動了。
就這時候,隨著一聲長長的吆喝,眼看有個挑擔子的人遠遠地從小路上走過來。媽媽顯得很高興,揚手招呼了一聲,那個人加快了步子,很快到了我們跟前,原來是賣擔擔面的。
這是真正的擔擔面,如今滿大街都有的、所有面點館食譜上都寫著的擔擔面,是根本無法與之相比的。賣面師傅圍著頭帕,穿一件藍黑色長衫,前襟撩起塞進腰帶裡,精精瘦瘦一個人,卻能擔著這麼大這麼重的擔子在四鄉叫賣,在我看來,簡直是奇跡。擔子的一頭是爐灶面鍋柴禾,另一頭才驚人呢,下面三四層籠籠大概裝了面和碗筷等雜物,上面放一個四方大木盤,盤上二三十個小碗,排得整整齊齊。全是擔擔面的調料!我記得的、能說出名稱的,有鹽、糖、醬油、醋、紅油、麻油、花椒水、生姜水、蒜水、酒釀、水豆豉、幹豆豉、蔥花、蒜苗末、辣椒粉、胡椒粉、榨菜末、芽菜末、冬菜末、綠豆芽等等。
師傅很快就在那口銅鍋裡煮好了面,水很清,面條又白又細又長,盛在寬寬扁扁、底圈很高的面碗裡;他一只手端兩只碗,另一只手飛快地把所有調料依次一一朝碗裡加,我這個七歲小女孩兒眼珠子夠多麼靈活,也跟不上他的動作。當我吃進第一口噴香油辣的擔擔面的時候,簡直氣都透不過來了。老天爺,世上還有這麼好吃的面條!吃了一碗又一碗,怕媽媽又要說我見了好吃的就沒命,起先還不敢再要;可一看媽媽都吃第四碗了,我也就不客氣地又要了第三碗。說實在話,這以前和這以後,我再也沒吃過這麼美妙的擔擔面了──盡管它沒有肉沒有雞蛋也沒有任何貴重的佐料。
這才是真正的平民美食。平凡中的不平凡,簡單中的不簡單,追求貧乏中的完美,這是旺盛的生命活力和樂觀的生存態度的體現。
中國的平民百姓真是太偉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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