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31、那四百八十年的香味
架上若幹法帖,隨眼一瞟,最入眼的必是右軍將軍的《喪亂》。一千四百多年了,這個琅琊今山東臨沂人的墨跡始終未幹,廖廖六十二字越過時空仍在吶喊,請聽啊:
羲之頓首: 喪亂之極,先墓再離荼毒。追惟酷甚,號慕摧絕,痛貫心肝,痛當奈何奈何! 雖即修復,未獲奔馳,哀毒益深,奈何奈何!臨紙感哽,不知何言。羲之頓首頓首。
怎樣的呼天搶地,怎樣的何憂之深!右軍給人的印象無非是天真燦爛,對酒當歌。既是個情種,就不可能不悲涼, 不可能不哀傷, 不可能不家恨國難湧上了心頭。 書評人韓玉濤於是拍案而起:右軍末年,思慮太不通審了,志氣太不平和了,孫過庭(唐代書法家及理論家,主要作品《書譜》)所言, 不客氣地講, 實在是一派鬼話! 有了《喪亂》,從今以後,大可不必奉《蘭亭》為神聖了!
面對右軍由行入草雄強濃鬱的筆意,韓先生的話,我深信不疑。《 喪亂》至此,成了我心中的珠穆朗瑪,8848公尺冰冷的高度鼓盪著我的熱情。 私底下我悄悄地想,德國人怎不把這“奔馳”二字注了中文商標,那樣一種橫掃千軍的風情呵,可惜了可惜!
於是帶了一絲傷感,往下尋去,就窺到了楊凝式楊風子懶懶散散佯狂的腳印----《韭花帖》:
晝寢乍興,凋飢正甚,忽蒙簡翰,猥賜盤飧。當一葉報秋之初,乃韭花逞味之始。助其肥,實謂珍饈,充腹之珍。銘肌載切……
唐末喪亂之後,這個 “楷法精絕尤工顛草亦長歌詩”的陝西華陰老兄,於亂世蒼惶為官,從一雙手到另一雙手, 他從容地遞上了自已。 還算得了華岳的清涼, 便十分小資,午睡後小吃一把,韭菜花的美昧竟如此地道, 口中津液歷千多些年頭難散。不知道雲南曲靖的韭菜花相比如何?但韭菜花畢竟咸菜,終究不可以解離亂之憾。
要饕餮快意,還要朝下尋香而去。 找呀找呀找呀找,找到一個好朋友,敬個禮來拍拍手,你是我的好朋友。 終於,在離今四百八十年左右的長洲今蘇州吳縣,聞到了祝允明祝枝山炭火小燉足時的駝蹄濃香:
登高落帽,皆為風師雨伯阻之。 雖病齒少飲,安能鬱鬱抱膝坐屋子下對淫淋乎?駝蹄已熟,請午前來,呼盧浮白共銷之也!一笑。允明頓首。文貴兄足下。
祝允明老了,人書俱老,牙痛呵,疼起來真要了命! 煩死人了,老天,你漏了嗎?這個老餮,卻在駝蹄心滿意足的氣息中,恢復了精神, 又一回老夫聊發少年狂了!筆酣墨足,瀟洒風流,奔走的線條金蛇狂舞,法度之內,法度之外。 意不在書,不在駝蹄,而在乎呼盧浮白,要把這病齒憂鬱和酒而下,樽中月影,或許那才是風光無限!
至於嗎,不就是一紙尺牘,一封書童慢遞而已。
文貴兄,枝山兄,你們還在嗎?我來啦,我也來分一勺羹吧! 哦,還得折回去,這姑蘇人不打蘸水,待我回去取了邱北辣子蔥姜蒜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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