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舒濤到美國快兩年了,兩年一眨眼就過去了,容不得人多想。現在回首,他驚訝地發現自己雖和剛來時一樣想念著大洋彼岸的尹竺,卻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單純的大男孩,而是一個有過復雜感情經歷的男人。有人說女子18歲就成熟了,而男人要到28歲才成熟,舒濤今年剛好28歲。
舒濤26歲念完碩士,輕而易舉地聯系了一所美國的大學念博士。
舒濤每天給尹竺寫信,可孤獨還是時不時地襲上來,尤其是晚上,他就特別地想念尹竺,想念她嬌小的臉上純純的笑,她挽著他的臂靠在他肩上的感覺。登記十天舒濤就匆匆踏上了赴美的飛機,連個婚禮也沒有。等她來了一定給她補個婚禮,舒濤曾不只一次對自己發誓。
來到西雅圖幾個月後,舒濤已經熟悉了環境和課程,論文課題也跟原來修碩士時差得不遠,輕車熟路。每天下了課,除了給尹竺寫信,便是坐在計算機前寫程序、調程程序、跑程序。有時程序跑一趟要十分八分鐘,幹別的也幹不進去,索性在萬維網上滑水,在網絡遊戲上玩練功遊戲,有時也讀讀網上的新聞組裡亂七八糟的討論,偶爾也跟著說兩句。
有一天轉進一個台灣BBS,在聊天室結識了阿碧。阿碧正在台大讀最後一年,她很活躍,常在BBS板上貼文章,而且是最受歡迎的版主之一。舒濤有空就連進那個聊天室,每次都能在那兒碰到阿碧。有一回舒濤問:
“怎麼每次進來你都在?聊得開心嗎?”
“在這兒就是等著你來呀,你不在我怎麼會開心?”她說。
舒濤心裡禁不住一抖,好在是對著屏幕不用擔心失態,便說:“嘴好甜哪!那我來就是專門來看你的啦。”
“真的嗎?”她問。
當然不是真的,他也沒把阿碧的話當真。但和阿碧說話舒濤特別開心,因為是對著屏幕,平日裡在女孩面前的君子風度就免了,從不敢開的玩笑,從不調的情也脫口而出,隔了個太平洋,就是惱了也不會一巴掌扇過來的。阿碧也不存戒心,他們講話也從來都無拘無束的。
2月28日,阿碧在“男孩女孩”版上貼了一篇文章說2月29日在英國是女孩求愛節,這一天女孩可以向她的心上人吐露真情,如果那男孩拒絕的話,他必須付給女孩一便士,而從古至今真正在這天拿到錢的女孩很少很少雲雲。第二天就是2月29日,舒濤一連進聊天室,阿碧就開口向舒濤要一個便士,舒濤只覺得渾身躁熱,不知如何應付,最後憋出一句:“我沒有英鎊,只有美元。”稍後又見到阿碧的文章說她向一個男孩要英鎊,那男孩說只有美元,沒有英鎊,看來又要等4年了。舒濤無法不感動,令他感動過的女孩子尹竺是第一個,再就是阿碧了。
從此舒濤和阿碧在一起聊天的時間越來越長,談得自然更多了。他們談大學生活,談台灣談大陸談美國,談看過的小說和電影,無所不談。舒濤不再感到寂寞孤獨,在美國沒有尹竺的日子裡頭一回感到由衷的快樂。
他倆聊得更多的是各自的感情生活,舒濤娓娓地講她的尹竺,阿碧時不時插上她一年前失落的青梅竹馬的男友志文。
舒濤帶著阿碧進網絡遊戲中模擬的世界中漫遊,舒濤代號銀狐,阿碧代號鳴鹿。他們在幻想的世界裡周遊,學功夫鬥惡魔,爬山越嶺闖盪江湖,甚至在大沙漠的綠洲裡建了一個小家。阿碧說這裡好浪漫,自志文之後她還從沒和別人講這麼多話,也從沒這麼開心過。盡管他們從沒見過面,卻覺得對對方非常了解。舒濤說很奇怪,他身邊這麼多人他從沒交上朋友,卻和未謀面的阿碧這樣熟。阿碧說:“你身邊的人的外表使你不易深視他們的心靈,而當你看不見他們的長相、身材,看不見他們的衣著,就像你和我,如果你相信你看到了什麼,那你看見的便只有赤裸裸的靈魂。”阿碧在現實的生活中沒有知心的朋友,她在別人的面前是個活潑開朗洒脫的女孩,她不願別人知道她常常流淚,有過自殺傾向。舒濤的現實生活中只有尹竺,四面八方都是尹竺,他沒有也從沒想過有可以交心的朋友。
舒濤和阿碧約好了,模擬的世界不能與真實的世界混淆,可人的感情卻不總能分清哪些是幻想中的感受,哪些是真實的心動。一次銀狐被闖來的獅子咬死了,雖然遊戲中的銀狐可以復活,可阿碧還是在計算機前哭了。就像要朋友似的聊天,可阿碧不自覺地總有要把尹竺比下去的企圖,後來舒濤也動搖了:“你告訴我,你那天向我要一個便士,是真的愛我嗎?”阿碧說:“如果我不愛你,我會整晚整晚到網上來陪你嗎?如果我不愛你我會在夢裡夢到和你手牽著手嗎?”舒濤眼角潮了,自己不也幾乎用所有空余的時間來和阿碧在網上說話,不再那樣想念尹竺了嗎?舒濤想:到了這個地步,還有什麼辦法呢?尹竺和阿碧他誰也不願傷害,誰也不願辜負,只能走著瞧,該怎樣就怎樣吧。阿碧讓舒濤答應她,在她死的時候能去台灣看她,他答應了。還特地給阿碧打了個電話,不讓她有輕生的念頭。她在電話裡說為了舒濤,她會活著,因為她死了,他會傷心。
後來阿碧又說,她前半生愛的是志文,後半生愛的是舒濤。舒濤說我不會放棄尹竺的,我發過誓的。阿碧就說大學畢業後來做他的情人,跟他在一起一定會很幸福,舒濤說走著瞧吧。舒濤有種莫名的責任感,對阿碧怎麼也說不出個“No”。但阿碧的情緒總不穩定,她不想破壞舒濤的家庭,也不想傷害尹竺,可她又不甘願只是做個情人,於是經常說要分手,可說了再見後卻不想離去。直到有一天,她終於忍受不了說:“我寧願你說你更愛你的太太。”這話如一聲雷炸在舒濤的耳邊,他突然意識到已經好些日子沒有想起尹竺了。和尹竺在一起的4年雖沒有驚心動魄的故事,卻是舒濤一生中最純真最美好的時光。本來到網上來是消愁解悶的,不知不覺陷得那麼深。舒濤突然明白了自己一開始就想讓阿碧愛上自己,一開始就沒想放棄尹竺,說走著瞧的時候他就知道結局是什麼,只是他不想離開阿碧。不願回到孤獨的現實生活,美國的生活很自由,美國的生活也很寂寞。舒濤沒有作任何解釋,讓美好的保持美好吧,他喃喃地對阿碧說:“好吧,我更愛我的妻子。”
在他們分手的時候,舒濤還是覺得舍不得,向她要張照片看,阿碧也要看尹竺的照片,舒濤掃幾照片e-mail給她,阿碧沒有回他的e-mail。兩周以後舒濤收到阿碧的一封信,唯一的一封信。狐兒:
近來好嗎?我好想告訴你我心中的想法,但有太多的話要說,反倒不知道該怎麼說。你該奇怪為什麼只要了你妻子的照片而從來沒有問過你的長相,其實在我的想象中你就是志文的樣子,根本無需問的。要了你妻子的照片也只不過是不相信你有個妻子。我曾試圖把你從你妻子那兒奪過來,見到她的照片,看她天真無邪的笑容,看她那副能幹的樣子,我覺得愧疚。我們的那幕還未上演的戲,是命裡注定要被砍了的,就像我和志文的愛情。我是個在家裡被嬌慣壞了的孩子,想要的東西總要得到手,對志文的痴情有很多任性和不肯接受現實的成份。
我到網上來找尋一個夢,我想我找到了。至於我答應寄給你我的照片,sorry,我食言了。珍重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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