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攤開歐洲地圖來看,五角形的法蘭西下方銜著一塊與她差不多大的方形土地──西班牙和葡萄牙兩國顫危危地朝西伸展出去,像一個包著頭巾的女子的側影:西班牙是那一大塊頭巾,飄揚在地中海的上方,葡萄牙則是瘦瘦窄窄半張小臉,面朝著大西洋──女子的鼻尖便是歐洲大陸的極西端。至於裡斯本,這座傳說中是被尤裡西斯發現的古老城市,卻是靠內陸一些,正好在鼻尖底下近鼻孔處,傍近一條大河。
一個初秋的下午,我去到歐陸極西點“巖角”(Cabo da Roca),荒涼的懸崖上海風獵獵狂吹,恍惚自己就是那個包著頭巾的女子,面對一望無際的灰藍色茫茫大洋,覺得置身舊世界的盡頭,地老天荒,隨時可以乘風而去了似的。
回到裡斯本城裡已近黃昏。晚宴是在一間名叫“皇宮”,實為舊時首相府改裝成的餐廳舉行,用餐前眾賓客先到陽台上喝飯前酒。裡斯本的緯度與紐約差不多,雖說夏天已過,白晝還算是長的,黃昏依然佇留遲遲不去,從陽台上眺望天際,好一片明燦又雅致的色調──葡萄牙的天空幾乎總是湛藍的,到了這個長日將近的薄暮時分,天色褪成淺淺的水藍,而那一塊塊映著淡淡霞光的雲,卻染成了帶點金的橙紅……
我靠著陽台的石砌闌幹,忽然悟出一個道理,正好我的法國朋友斐立端著一杯香檳走過來,我對這個全世界都幾乎跑遍了的人說:“現在才明白,為什麼這兒的宮殿全是這兩個顏色;屋頂是天藍色,牆是鮭魚色。你看這時的天空,原來設計師用的是大自然的色彩!”斐立反問:“你難道沒發現,大半個歐洲,從意大利直到聖彼得堡的宮殿,也全有這兩個顏色?”聖彼得堡?我沒聽錯,北國的漫漫長夏,黃昏時分當然也是如此絢麗的景象和色彩,設計師怎會視而不見?
然而當夜色降下,再繽紛的顏色也得消失──色彩全讓位給聲音了。夜晚的裡斯本充滿音樂,外地人尤其喜歡到酒館聽最富葡萄牙特色的民歌,Fado。
酒館的每張桌子都坐滿了人,多半啜飲著葡萄牙產的葡萄酒,低低的天花板下,滿溢著杯盞人聲笑語間的期待氣氛。不一會就來了一名中年男歌手,唱Fado用的是不經修飾的喉音,時而高亢卻又略帶沙啞的歌聲,像是充滿激情的痛苦與哀傷。伴奏是十二根琴弦的葡萄牙吉他。繁急如同與歌者在追逐對話,又配合綿密得像歌聲的影子。回旋而激越的唱腔,據說有早自六世紀阿拉伯和歐洲中古音樂的久遠影響。
二男一女唱完之後,最後一名出場的是當地最馳名的Fado女歌手。顯然她年華已老去,身軀臃腫,只有一頭往後梳緊的黑發依然油光水滑。然而才一啟唇引喉出聲,我便再也不在意她的體態了……再唱下去,歌聲逐漸轉換了她的容貌,此時此際,只覺得燈影燭光裡的這名女子,竟是充滿蒼涼的美麗,滄桑的魅惑。這些歌者所唱的內容,據說不外乎是詠嘆訴說宿命的悲情,其實根本不須通曉葡萄牙文、不須聽懂歌詞,那曲調節拍帶出的激越情感是無須言詞詮釋的。或許正由於聽不懂歌詞,聽者才更能集中欣賞曲調與節拍。這類以奔放呈出美感的歌舞,往往是激情、狂喜與哀慟的表現並存,幾種強烈又互斥的情緒可以這樣的融為一體,簡直不可思議卻又顯得理所當然──西班牙的弗朗明哥舞是這樣,阿根廷的探戈又何嘗不是,那般的全神貫注與忘我,皺著眉、半闔著眼,又像沉迷又像痛苦無比似的,全心全意的投入一種折磨肉體與靈魂的狂歡……
聽罷歌出門,聲音與鬧熱關在身後,穿著單薄夏裝的皮膚才感到些許秋意了。酒館外的小巷,令我無端想起有一年冬天,唯一的一次去澳門──那麼遠的地方,那麼許久之前,這裡的人竟然曾經去到過,甚至佔有過……是些什麼樣的人呢,像這些唱Fado的人嗎?簡直不可思議。小街上還舖著昔時的方形小石塊,看著美麗卻十分坎坷,穿著晚宴的高跟鞋走起來分外辛苦。夜深了,街巷裡的酒館卻依然熱鬧,從裡頭傳出來的歌聲,隔著一段距離聽,像世上其他人的離合悲歡,與自己並非全然無關痛痒,卻總是難以觸及捉摸了。
在歐洲大陸極西的終端,我就這樣度過了一個旋律歡快、而聲調悲愴的裡斯本的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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